李英強，寇愛哲攝
四川巴中的晏陽初圖書館，柳建樹攝
湖北青石鎮(zhèn)的黃侃圖書館，郭建光攝
黃侃圖書館內(nèi)的閱讀場景，羅奇志攝
李英強，羅奇志攝
編者按：
上世紀三四十年代，潘光旦曾痛陳教育的誤區(qū)，認為近代以來所謂新教育，有許多對不起青年與國家的地方，總括起來說就是，教育沒能使受教育的人做一個“人”、做一個“士”，忽略了自己的根本使命，“教育不知做人造士為何物，因而應該懺悔”。
半個多世紀以來，中國的教育取得巨大進展，為青年、為國家貢獻良多。然而在根本使命這一問題上，當代教育仍有值得檢討之處。許多有識之士已展開研討，并將改良舉措付諸實踐。“立人圖書館”便是其中值得關注的一個項目。
4年前，北京大學碩士畢業(yè)生李英強放棄大城市生活，背起行囊回到湖北農(nóng)村老家。和他相伴的，還有一份扎根農(nóng)村、建設鄉(xiāng)村圖書館的執(zhí)拗理想。
幾年過去，他在自己的家鄉(xiāng)和全國其他8個省份共建起了13座圖書館。他雄心勃勃，想在更多的農(nóng)村地區(qū)，建立更多的圖書館。
這些鄉(xiāng)村圖書館，有一個統(tǒng)一的名字，叫“立人”，取《論語》中“己欲立而立人”之意。李英強想通過圖書館這個平臺，“恢復人的尊嚴，發(fā)揚人的價值，幫助人成為健康的人”。
“我相信一件事，就去行動。改變我們能夠改變的，接受我們不能夠改變的，這就是我所要做的。”這個留著山羊胡子的青年人說道，語速極快。
每個人的家鄉(xiāng)都在淪陷，我們不能做點什么嗎
初冬的一個下午，在湖北省蘄春縣這個名叫青石鎮(zhèn)的地方，太陽還稍有點刺眼。32歲的李英強趿拉著一雙藍色拖鞋，穿著一件淺灰色外衣，抱著自己不滿一周歲的女兒，坐在臺階上曬太陽。如果不了解他的背景，很難讓人相信，這是一個名校碩士。
臺階前的水泥地上曬著稻谷，往前，是一條不太寬的公路。飛馳的汽車鳴笛駛過，掀起陣陣塵土。馬路另一側(cè)，是青石鎮(zhèn)中學。一些推著小車賣零食的小販，在等待著學生的出現(xiàn)。
圖書館就在李英強的身后，一棟紅色的4層小樓。這是李英強今年才租下的，每年租金1.8萬元。擺放在門前的一塊白板上，寫著“圖書館，免費閱讀”的字樣，算是牌子。此前，他的圖書館設在中學內(nèi)，不對鎮(zhèn)民開放。
公路上人來人往，但沒什么人走進圖書館。
“時間長了，就會有人進來。”年輕的父親倒是很放松，逗弄著懷中的孩子，不時笑出聲來。
5年前一個冬日，李英強到河南農(nóng)村出差。一個個村莊從火車窗外掠過，許多顯得凋敝。農(nóng)村出身的他，便與同行友人談論起農(nóng)村的話題。他們聊到農(nóng)村的衰敗，聊到農(nóng)民精神世界的荒蕪，聊到“每個人的家鄉(xiāng)都在淪陷”的同題系列文章。
其時，李英強剛剛拿到碩士學位證書，在北京一家非政府組織工作，關注著中國的現(xiàn)代化進程，以及在這個過程中出現(xiàn)的一系列問題。
《每個人的家鄉(xiāng)都在淪陷》最初為四川一位學者所寫，在文章中他以自己所在的中學為切入點，引申到他對整個社會的擔憂。作者在文中強調(diào)：“一種向下的力量開始登場，從而抑制住了原本隨著時代而高漲的向上的力量。”
文章引起不少人的共鳴。此后，一些人開始寫同題目文章，描寫及反思自己家鄉(xiāng)的“淪陷”。
“我?guī)缀蹩催^所有寫家鄉(xiāng)淪陷的文章。每個人的家鄉(xiāng)都在淪陷，我們不能做點什么嗎？”李英強說。
家鄉(xiāng)對他來說，是一個親近而又遙遠的地方。自1997年離開農(nóng)村老家，到外地上大學后，他就一直在城市生活。每次回到老家，他停留的時間也不會太長。
即便是短暫的逗留，家鄉(xiāng)的凋敝也給他留下深刻印象。那位四川學者在文章中寫道：“我的家鄉(xiāng)今天充滿了……終日消耗在麻將里的人群，以及在教育者綁架之下被迫造假的孩子們。”這樣的景象，也在蘄春縣出現(xiàn)，也在青石鎮(zhèn)出現(xiàn)。
李英強讀中學時，這個叫青石鎮(zhèn)的地方，還有幾家“有追求”的小書店，而國營的新華書店，也會賣一些“打開世界大門”的圖書。
如今，那些小書店不見了。那個不太大的新華書店雖然仍在這個鎮(zhèn)子上營業(yè)，不過里面的書已經(jīng)與以前有“質(zhì)的不同”。在昏暗的空間里，破舊的書架上橫七豎八地擺著一些教輔材料、科技書籍等。鎮(zhèn)上的高中畢業(yè)生蔡小海大呼：“這些書都過時了，有誰會買？”
小鎮(zhèn)上還有幾家網(wǎng)吧。每次回到家鄉(xiāng)，李英強總能發(fā)現(xiàn)，一些戴著紅領巾或穿著校服的孩子，出現(xiàn)在煙霧繚繞的網(wǎng)吧中，玩著各種各樣的游戲。一些游戲中，甚至還出現(xiàn)色情的畫面。
上高中后，李英強來到縣城。當時縣城的人文氛圍，讓他充滿激情和想象力。那時，縣城的電影院會放映一些不錯的影片，他在那里看到過科幻大片《未來水世界》。而現(xiàn)今，電影院依舊在，只是已經(jīng)變成了歌舞廳。
那些他曾買到過《穆斯林的葬禮》、《白鹿原》以及《簡愛》、《悲慘世界》的書店，早已不復存在，取而代之的是租書店。在這些租書店中，他總能看到一些學生在翻閱穿越、盜墓或者“有點色”的言情類書籍。
“經(jīng)濟的繁榮，并沒有給農(nóng)村帶來精神世界的充實。”李英強說，“家鄉(xiāng)的淪陷包括很多方面，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淪陷。”
那次旅程快到目的地時，李英強嚴肅地對友人說，自己想回到家鄉(xiāng)，為鄉(xiāng)民建一所圖書館。因為“一個好的圖書館，相當于一所大學”。
“我不能逃離，也無處可逃。我是農(nóng)村考出來的，我必須回到農(nóng)村去。”他對友人說。
友人一聽，當即點頭稱贊，并鼓勵他放手去做。
此后不久，李英強就開始籌劃第一家鄉(xiāng)村圖書館。
那些書，對考試可能沒有幫助，但是對人生有價值
這棟紅色小樓的一樓，約有200平方米，沿著3面墻壁，立著一圈書架。圖書館的志愿者將書分門別類地整理好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架上。屋子中間擺放著幾張白色的書桌，桌上也散落著一些圖書。
這些圖書，有適合小學生閱讀的，還有中學生讀物。甚至一些比較“艱深”的書，也出現(xiàn)在這所鄉(xiāng)村圖書館里。如果不是門前那些曬著的稻谷，不是公路上亂竄的母豬，乍一看，就像置身于都市中一個有品位的書店。
立人圖書館的書目都經(jīng)過精心挑選。李英強曾放言：“就藏書質(zhì)量而言，如果在立人圖書館讀幾年書，會比上一般的大學強得多。”
2006年的河南之旅一結束，李英強便開始寫建立鄉(xiāng)村圖書館的計劃書，并擬定圖書館的核心書目。其間，他不斷與學界朋友聯(lián)系，請他們推薦適當?shù)臅浚踔吝€通過網(wǎng)絡征集。
立人確定的方向，是以人文教育為主要內(nèi)容，關注人的精神成長。人文（humanity），指向的是人的發(fā)現(xiàn)、成長和完善。綜合意義上的人文精神，意味著一個整全的“人的現(xiàn)代化”。
李英強也意識到，立人要在青少年中普及一些公民常識，培養(yǎng)和訓練他們的人格，做公民教育的試驗者。
最終，他擬定出適合小學生、初中生和高中生閱讀的書目，共約2000多種。
其中小學生書目有近200種，以簡單經(jīng)典的故事書為主；中學類書目，內(nèi)容隨年級逐漸加深。林達《歷史深處的憂慮》系列、劉瑜《民主的細節(jié)》等，以及魯迅、胡適的書，還有錢穆、湯因比、費正清、唐德剛、張灝、葛劍雄等人的著作，都在核心書目之列。此外還包括曼昆的《經(jīng)濟學原理》等。
“書目是圖書館的靈魂。農(nóng)村學校沒有城市學校條件好，但立人至少能讓農(nóng)村學生讀到高品質(zhì)的書。”說到這里，李英強加重了語氣。
當年剛上大學時，面對那些侃侃而談的城里同學，他曾產(chǎn)生過一種強烈的“自卑感”。因為中學讀書少，一些討論，他幾乎插不上嘴。很長一段時間后，這種自卑感才淡化。
籌劃立人鄉(xiāng)村圖書館時，“平等”是貫穿其中的一個意識。盡管“硬件”的城鄉(xiāng)平等并不現(xiàn)實，但李英強相信，以閱讀為主的“軟件”是可以填平鴻溝的。
書目擬定后，他就開始著手籌款。這是最為艱難的一步。有朋友回憶，那段時間，每與李英強見面，他都像“著了魔一樣”，反復問兩個問題：靠譜不？支持不？
第一筆收入是幫著他設計立人標識的朋友捐贈的。當聽到他的鄉(xiāng)村圖書館計劃后，朋友毫不猶豫地掏出300元錢。此后，李英強不斷游說，不斷有錢捐入。
與此同時，這名北大碩士托家鄉(xiāng)的關系，與家鄉(xiāng)學校的領導溝通。他的計劃是，在學校原有的圖書館基礎上，配備自己的核心圖書；圖書管理，則由自己招募的志愿者負責。因為并不增加學校的成本，學校當即同意。
在“普九”之時，各地的中小學都被要求設立圖書館，配備一定數(shù)目的圖書。不過，據(jù)一名初中校長說，一些農(nóng)村地區(qū)的圖書館并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被使用過。另外，圖書的種類偏少，以教輔書為主，還有一些圖書則完全是“湊數(shù)的”。
青石鎮(zhèn)中學的圖書館也是如此。有學校老師回憶，當時的圖書館甚至不開放。
2007年12月底，第一座立人鄉(xiāng)村圖書館，在青石鎮(zhèn)中學內(nèi)試營業(yè)，起名“黃侃圖書館”。此后，每開一個新館，大多會以當?shù)匚幕说拿置＝鷩鴮W大師黃侃出生于青石鎮(zhèn)，故以他命名。在四川巴中，則有以平民教育家和鄉(xiāng)村建設家晏陽初命名的立人圖書館。
李英強為這座圖書館配備了2000種圖書，以人文、社科類為主，每種圖書各一冊。
開館那天，天氣很冷。下課后，學生們便涌進圖書館。這個只有52個座位的圖書館，被擠得水泄不通。外面還有很多學生在等待，里面的學生一出來，就會有人擠進去。
這種狀態(tài)持續(xù)了近一個月。為此，他不得不限制學生數(shù)量，并請人做了60個代書板，只有拿到代書板才可進入。即便如此，圖書館外經(jīng)常也有學生排隊等待。
當時蔡小海正在讀初三，有一次老師上課時，特意講到立人圖書館，鼓勵同學們多到圖書館讀書。
“那些書，對考試可能沒有幫助，但是對人生有價值。”小海記得老師這么說過。
鄉(xiāng)村教育革命，從鄉(xiāng)村圖書館開始
從一開始，李英強就在探索一條教育之路。這也是立人圖書館最核心的定位。
在一次演講中，他指出：“你看到千千萬萬的中國少年，在這個信息如此發(fā)達、學習如此多元的時代，依然以最低的效率‘被學習’；你看到數(shù)百萬的中國青年，在經(jīng)歷了所謂的大學教育之后，陷入到失業(yè)、迷茫，無力于自身發(fā)展，無能于家庭社會；你看到每一個孩子，從很小的年紀，就開始被考試、被排名、被歧視、被告密、被侮辱、被消磨，你不痛心嗎？”
因此，他希望自己能為青少年提供一條“自我學習、自我解放、自我成人”之路，讓教育回歸其本質(zhì)功能，即立人。而鄉(xiāng)村教育革命，“當從鄉(xiāng)村圖書館開始”。
這和李英強少年時期的經(jīng)歷有關。在他讀小學的時候，當?shù)貛缀鯚o書可讀，能看到的，無非是一些評書。偶有大人們拿回一本書，他就會讀得津津有味。
年紀大些后，他的生活態(tài)度一度消極，準備退學，還曾離家出走過10多天。走出家門后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內(nèi)心一無所有。
“那時覺得生活沒意義。如果我能讀到一些有品質(zhì)的書，或許我就不會有退學的沖動。”李英強回憶道。
作為對教育品質(zhì)的追求，立人圖書館開展了一系列活動：閱讀課、手工課、電影欣賞、講座、冬令營、夏令營等。李英強理想中的鄉(xiāng)村圖書館，不僅是一個學習中心、教育基地，還是一個文化中心、精神家園，并且還將成為一個交流中心和公共平臺——人們從這里不但是索取，還給予，更重要的是交流，圖書館成為鄉(xiāng)村公共生活的一個新的開始。
2008年，李英強在圖書館內(nèi)開設“中學經(jīng)濟學”。每次開課，總有數(shù)十人前來聽講。
蔡小海就是他的忠實聽眾，幾乎每次都到。在課上，小海學到了一些經(jīng)濟學常識，并且還學會用這些知識分析經(jīng)濟事件。
上高中后，他和幾個同學認為學校強制給學生訂奶的做法不對，便一起調(diào)查，一起分析，最后得出結論，認為學校有“壟斷”之嫌，并將分析發(fā)表在自己創(chuàng)辦的學生報紙上。報紙一出，引起“全校震動”，最后學校取消給學生訂奶。一時間，他們幾個被同學們奉為“英雄”。
“要是沒有圖書館這個平臺，我們也做不到這一步。”蔡小海笑著說。
像這樣的調(diào)查分析還有不少。比如學校的垃圾處理問題、鐵柵欄的成本問題、學校的掃帚為什么比家里的壞得快，等等。
借助圖書館這個平臺，蔡小海認識了很多校內(nèi)外的朋友。周末休息時，一些人會跟隨小海，到圖書館讀書。
小海和另外一所學校的學生小偉認識后，兩人經(jīng)常在圖書館展開討論。
“你們?yōu)槭裁床话堰@些問題寫出來？”李英強啟發(fā)他們。
兩人興致很高，召集了一些朋友，開始深入討論一些社會上發(fā)生的事情，還成立一個編輯部，籌劃辦一份報紙。不久后，小海出資200元錢，買了一臺舊電腦。
第一期報紙出來了，叫《一代人》。一位學者看了其發(fā)刊詞后，直呼“寫得老道”。他們先后出了4期報紙，直到這個團隊在高考后各奔東西。
有一次，為了想刊登經(jīng)濟學家茅于軾的一篇文章，蔡小海輾轉(zhuǎn)找到其電話。通過電話，他說了自己的想法，茅于軾當即同意。幾天后，小海還收到茅于軾寄給這個編輯部的500元錢以及數(shù)本他寫的《生活中的經(jīng)濟學》。
近幾年，網(wǎng)絡開始沖擊到這個距離縣城近30公里的鎮(zhèn)子。李英強曾看過一篇分析少年人沉迷于網(wǎng)絡游戲的文章?？春笏靼琢艘稽c，孩子們沉迷于網(wǎng)絡游戲，沉迷于虛擬世界中的聊天兒，其實是教育之病引發(fā)的天然反抗。
為此，李英強更加注重通過圖書館和專門的閱讀課之間的互動來培養(yǎng)學生們的閱讀興趣。
青石鎮(zhèn)現(xiàn)在仍有幾家網(wǎng)吧，時常可看到一些孩子的身影。對此，李英強淡淡一笑：“圖書館至少給他們提供了一種新的選擇。”
在一次夏令營中，李英強組織過一場辯論賽，參加者是北京大學的7名本科生和蘄春的一些高中生。他觀察到，在辯論賽上，這些高中生個個表現(xiàn)得“很自信”，“反駁很有力”。
辯論賽結束后，有高中生對他說：“我們并不比大學生差。”
立人圖書館對鄉(xiāng)村教師的觸動也很大。黃侃圖書館開館時，李英強邀請北京的幾位學者到青石鎮(zhèn)與師生交流。當?shù)匾幻蠋熤两袢杂浀卯敃r一位學者的話：即使在現(xiàn)有的鄉(xiāng)村教育體制下，中學老師也能有所作為。
想起家鄉(xiāng)的時候能夠想起圖書館這個溫暖的所在
一個星期天的下午，一些學生陸陸續(xù)續(xù)走進這座圖書館。這是圖書館最熱鬧的時刻?；丶业膶W生開始返校，來早了，就到圖書館看看書。
他們或在書架上選書，或在桌前看書，有幾人還低聲地討論著什么。圖書館有幾名專職義工，但他們幾乎不去打擾這些孩子們。
一個上小學四年級的女生問道：“叔叔，這個圖書館會一直開下去嗎？”
旁邊一名志愿者回答她：“會的，一直開放，你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。”
小女孩不是本地人。她的父母在青石鎮(zhèn)打工，她便跟隨父母到這里讀小學。立人圖書館在校外開放后，她經(jīng)常到這里讀書，尤愛看漫畫和繪本。她說自己常常想象，如果有法力，就會幫助窮人做很多很多事情。
而在之前，小女孩說，自己除了課本外，幾乎沒書可讀。每天天一黑，她就只得一個人呆在家中，不是寫作業(yè)，就是看電視。
她甚至連玩伴都沒有。冬天黑得早，天一黑下來，鎮(zhèn)子上的人似乎停止了活動，除了馬路上飛馳的汽車，幾乎看不到人的蹤跡。
還有兩個小男孩，每天天一擦黑，他們就結伴出現(xiàn)在圖書館中。他們并不喜歡看書，當被問起為什么喜歡到這里玩時，兩人的回答是“沒地方玩”。
這一點，李英強也看在眼里。“生活本可以是豐富和燦爛的，然而大部分人都是單向度的，向著一個方向努力，因此也不知道什么是豐富什么是燦爛。”
因此他鼓勵志愿者多開一些興趣課，從而讓立人圖書館“看得見、摸得著”，“不是天邊一朵云，而是落在地上的雨水”。
志愿者小婷開了一門手工課。10多個女孩子，跟著她學編手鏈。女孩們竊竊私語，不時還發(fā)出陣陣笑聲。過幾天，小婷就要離開，兩個小女孩還分別送了她禮物。
休息日的晚上，圖書館還會放電影。這天放的是《音樂之聲》，英文原版的，可一些孩子還是看得津津有味。
不過，一些家長并不買賬。一個孩子經(jīng)常到圖書館讀書，父親不同意，總是把孩子拉回家。孩子不愿回去，父親就說：“光看這些書有什么用？考不上大學，你讀再多的書還不是農(nóng)民？”孩子只好順從地跟著他回家。
志愿者看到這樣的事情發(fā)生過多次后，很不解：“讀書明明是一件好事，為什么家長們不愿意孩子們讀書？”
后來，他們到一些同學家中做家訪。在給家長們講了一大堆讀書的道理后，對方一句話就駁回來：“到圖書館，能不能考上大學？”
當然，也有一些家長接受了志愿者的意見，不再強硬地拖孩子回家。晚上下自習后，一些孩子甚至在圖書館逗留到晚9點過。而第二天早晨4點過，他們就要起床，準備上學。
在這個偏僻的鄉(xiāng)村中學，學生每天用在課內(nèi)學習的時間達到10多個小時。
即使在雙休日，高年級的學生仍被要求有一天在校學習。“我們就像一個個不需要休息的機器一樣。”一名初三學生說。
高三畢業(yè)后，蔡小海沒考上大學。他到外地打工，“每天掙200元”。打工期間，他一直和青石鎮(zhèn)的圖書館保持著聯(lián)系。終于有一天，他跑了回來，并住在圖書館中，準備來年再考。偶爾，他也給志愿者們做飯。
“在外打工的那段時間，我經(jīng)常問自己一個問題：打工就是我的生活嗎？每問自己一次，我就否定一次。我很痛苦，所以就回來了。”這個唇角剛長出胡茬的年輕人說。
這也正應了李英強所說的：“如果可能的話，圖書館成為一些人的精神家園，當他從鄉(xiāng)村外出四處漂泊，想起家鄉(xiāng)的時候能夠想起圖書館這個溫暖的所在。”
為讓更多的人感受到圖書館的“溫暖”，李英強將圖書館開到更多的鄉(xiāng)村，希望更多的村民走進來。
時至今日，13座立人圖書館已在湖北、河南、四川、云南、河北、江西、山西、重慶、陜西等地的鄉(xiāng)鎮(zhèn)或縣城扎根，辦理有效借書證2000余個，覆蓋人群達到數(shù)萬人。
一個讀者，就是一棵蘋果樹
11月上旬一個星期天的晚上，李英強坐了近一個小時的公交車，從蘄春縣城的黃侃圖書館分館回到青石鎮(zhèn)。
圖書館里空蕩蕩的，一片寂靜。他一進門就興高采烈地對在場的志愿者說：“今天很有收獲，有一個女生看了一下午書。”
大家面面相覷，隨后哈哈大笑。李英強也跟著笑起來。有志愿者說，自己也培養(yǎng)了幾名讀者，也應該高興。
“培養(yǎng)讀者很難。只要我們堅持，相信會有不少人來讀書的。馬丁·路德曾說過：即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，我也會選擇在今天出門，種下一棵蘋果樹。”李英強開始給大家打氣。
縣城的圖書館開了有一陣子了。前幾個星期，幾乎無人問津。即便如此，他們也堅持在休息日開門。
吃過晚飯后，李英強照例躲進房間，通過網(wǎng)絡和外界聯(lián)系。他得募集更多的錢，還得招聘更多的志愿者。同時，他還要一遍一遍地傳播他的理念。立人圖書館越建越多，錢和人成為李英強頭痛的事情。
他曾寫道：“林中兩條路，我們選擇了人煙稀少的小徑。不被社會時髦的潮流裹挾，不被已知未知的困難嚇倒，我們選擇，我們承擔，我們熱愛，我們享受。”
其他志愿者也各行其是。一部分到一樓，等待著讀者的到來，另外兩人則在二樓忙活。二樓準備再辦一個閱覽室，書架的材料已經(jīng)買來了，志愿者們得自己組裝。
來這里的志愿者，每個人都懷揣著一分理想。
一名志愿者，在回答“我為什么來立人”的問題時寫道：“我只希望這些十三四歲的孩子能多看一些書、開闊眼界、長長見識；只希望在他們畢業(yè)后、踏入社會前，思維里面不出現(xiàn)或少出現(xiàn)外出打工是他們唯一的選擇；只希望10年后他們在對自己的孩子講起美麗的校園的時候，不要說那是‘豬圈’。”
志愿者王一夏，碩士研究生沒讀完，就申請到立人圖書館工作。她的理由很簡單，只為做一份自己喜歡做的事情。
志愿者尹虹，剛剛辦完離職手續(xù)，在廣州，她的月薪是3萬元。志愿者阿良，原為一家飛機制造廠的工作人員，收入也不菲。還有志愿者三炮、小張、小婷、阿飛、小樹等，每個人身上都有故事。
志愿者的這些行為，也常常感動著李英強。他將這個團隊的生活，看作是“生活在真實之中的生活”，是一種“‘在人間’的生活”。在這種生活中，“信任、友誼和愛，充盈其間”。
青石鎮(zhèn)人依舊在按自己的節(jié)奏生活，一些人出門打工，一些人沒事打打麻將，一些人喝酒作樂，還有一些人鉆進網(wǎng)吧……白天的公路上依舊一片繁忙，依舊有豬在亂竄。圖書館對面那些閑聊的村民，始終沒有走進過圖書館。
有志愿者著急，“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拉進來”。但李英強總說：“改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。圖書館在這個地方存在，就是意義。”
只要他有空，還是會坐在門前的臺階上，抱著孩子曬太陽。
小女兒不知為何笑了，李英強也被帶笑了。他把女兒舉到面前，用額頭碰碰她的額頭
